曹桂锋文集

你们知道什么是离婚不离家吗？就是男人跟女人离了婚，女人还在男方家住，不改嫁，也不回娘家，还算男方家里的一员，但是，跟男人已经不是夫妻了。也许听起来有点荒诞、离奇，但是，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这个女人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，是我舅姥爷的前妻。舅姥爷就是我妈的舅舅，我姥姥的弟弟。因为离婚不离家，我妈妈依然喊她妗子，我也应该喊她舅姥姥。
这个女人的故事我是断断续续从我妈妈那里听说的。
那还是在二十世纪的三四十年代。
在河北省的一个小村庄，他们结婚了。双方家里都是世世代代的农民，贫穷而善良。男人只有十几岁，女人要大两三岁。过了几年，他们的女儿出生了，活泼可爱。
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，军阀混战，民不聊生。
一天，男人突然失踪了。女人在家带着女儿，艰难度日，盼望着有一天男人能回来。后来渐渐听说，男人早就偷偷参加了地下党，为了不连累家人，才离家出走，参加革命了。女人心里害怕，怕男人会有什么意外，经常在夜里偷偷哭泣。
后来解放了，终于解放了，女人想自己的男人也该回家了吧，她就盼呀、盼呀。可是，男人没有回来，他是革命的功臣，在西北的一个城里有了工作。女人还是盼呀、盼呀，男人不回来了，女人盼着能跟男人一起进城，去见见世面。
男人终于回来了，女人好高兴，多少年没有夫妻团圆了呀！女儿都长那么高了，还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，见了他还不认识呢。
可是，女人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。
男人跟她离婚了。
那时的农村还很落后，女人离婚不离家。
男人又走了。
女人还是带着女儿，住在他们结婚时的小院里。还是她们两个人，女人跟自己的女儿相依为命。女人还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，还是殷勤地侍奉公公婆婆。男人的侄子还叫她婶子。
男人在城里又结婚了，妻子是知识分子。他们又有了孩子。
男人很内疚，把女儿接到城里，让女儿读书。女人在家每天就想女儿，每天以泪洗面。女人没有了丈夫，不能再失去女儿呀！后来，女儿又回来了，女儿也离不开妈妈。
有一年，男人从城里回来了，带着城里的妻子生的小女儿。男人在父母那里住了几天就回去了，把小女儿放在家里。女儿还小，女人就让小女儿住到自己家里，每天给她洗脸、梳头、做饭。别人就跟小女儿说：“她是你娘呀，你要叫她娘的。”小女儿就每天“娘、娘”地喊着，女人就高兴地“哎、哎”着。
后来小女儿回到城里，往回写信说：“我不知道娘就是妈妈，妈妈就是娘，我娘对我真好”就这样过了很多年。
男人在城里做官了，越做越大，最后，成了西北一个省的省委副书记。后来，全家搬到了北京。
女人还在那个小村庄里。她的女儿结婚了，女婿也是个憨厚的农民。那人就跟女儿女婿过，那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女儿没有生育，很多年都是他们三个人。
慢慢地，他们都老了。
那一年，男人的姐姐去北京住几天，回来时，男人偷偷地让姐姐给女人捎回来一块布料，让她做衣服。
后来，男人病了，住院了。
女儿赶到北京去看望父亲。后妈带她去医院的路上突然问：“你娘死了没有？”女儿说：“我娘身体好着呢，别看八十多岁了，啥都能干，比你身体还好呢！”到了医院，女儿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，时而清醒时而昏迷，不禁眼泪就往下掉，喊着：“爹，我来看你来了！”
小女儿听说姐姐来了，过来看她，偷偷塞给她几百元钱，说：“快收起来，千万别让我妈知道。”
女儿回来不久，男人就死了。
又过了不到一年，女儿嗓子老是哑，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是肺癌。女儿不相信，把片子寄到北京的妹妹那里，让妹妹在北京找医生给看看，结果还是肺癌。妹妹来信说让姐姐来北京治病，妹妹给出钱。姐姐没去，说真是癌症我就不治了，反正也治不好。
没多久，女儿也去了。
女人的女儿也没了，唯一的依靠也没了。
男人的侄子把女人又接了回去。
我不知道女人的最后的命运会怎样，但是，她还活着。
写这篇文章，我的眼泪掉了好几次。